杂货铺的玻璃柜台蒙上了层薄灰，苏郁用软布擦了三遍，才把糖罐上的指纹擦掉。窗外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光秃秃的树枝，有麻雀落在枝头啄芽苞，蹦蹦跳跳的像颗会动的咖啡豆。

他从抽屉里翻出本台历，红笔在最后一页圈了个圈——离开学还有七天。指尖划过那些被红笔打勾的日期，从放假第一天到现在，密密麻麻的勾像串起来的糖葫芦，串着他和江驰的视频记录、语音留言，还有笔记本里的秘密。

“小郁，帮我拿袋盐。”门口传来王叔叔的声音，他是隔壁修自行车的，总爱在傍晚来买包烟，顺便聊两句家常。

苏郁递过盐袋，看着王叔叔蹲在门口修自行车，链条转动的“咔嗒”声和台历上的红勾莫名合拍。“王叔，您说春天什么时候来啊？”

王叔叔抬头看了看天，云层薄薄的，透着点蓝：“快了，等河边的柳树发芽，燕子飞回来，春天就到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笑着打趣，“怎么？盼着开学见同学呢？”

苏郁的脸有点烫，低头假装整理货架：“就是想学校的图书馆了。”

其实他想说，想念图书馆里的热可可，想念靠窗位置的阳光，想念那个会帮他划重点、揉他头发的人。

晚上视频时，江驰正在收拾行李。镜头里能看到打开的行李箱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旁边，放着个小小的竹篮，里面是用保鲜盒装着的桂花糕。

“我外婆非让我带给你，说怕放坏了，特意冻在冰箱里。”江驰把竹篮往镜头前凑了凑，“等你吃的时候蒸一下，还是热乎的。”

苏郁盯着那盒桂花糕，突然觉得七天好长，长到足够让冰箱里的糕点化了又冻，冻了又化。“你买的哪天的票？”

“后天上午的，大概中午到学校。”江驰把一件灰色连帽衫塞进箱子，“你呢？”

“我买的大后天的，下午到。”

“那我去车站接你。”

“不用啦，我自己能行。”

“不行。”江驰说得很笃定，镜头里的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想早点见到你。”

苏郁的心跳漏了一拍，指尖在台历上那个红圈上反复摩挲，像在数着秒针的转动。挂了视频后，他翻出书包开始收拾东西，把录音笔、笔记本、护身符一股脑塞进去，又从糖罐里抓了把橘子糖，塞进外套口袋——江驰说过，他喜欢这个味道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把“暂停营业”的木牌挂在门上，给妈妈发了条消息：“妈，我提前去学校啦，杂货铺钥匙放在老地方了。”

坐上去市区的长途车时，阳光正好穿过车窗，落在他抱着的书包上。苏郁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，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，像颗小小的期待。车开出去很远，他回头看了眼熟悉的街道，杂货铺的招牌在晨光里闪闪发亮，像在跟他说再见。

到学校那天，天气格外好。阳光暖融融的，风里带着点花草的清香。苏郁拖着行李箱走到宿舍楼下时，远远就看到个熟悉的身影，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，手里拎着个竹篮，正踮着脚尖往路口望。

“学长！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。

江驰猛地转过身，看到他时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。他跑过来，接过行李箱扔在一边，伸手就把苏郁抱住了。

“我好想你。”他的声音埋在苏郁的颈窝，带着点桂花糕的甜香，还有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
苏郁把脸埋进他的肩膀，闻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，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他想说“我也是”，想说“笔记本我看了好多遍”，想说“录音笔快没电了”，可最后只说出一句：“桂花糕……没化吧？”

江驰低低地笑了，松开他，伸手擦掉他的眼泪：“傻样，冻着呢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，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，“给你，提提神。”

是青柠味的，和他留在杂货铺的那颗一样甜。

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，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，紧紧靠在一起。苏郁看着江驰的侧脸，突然想起寒假里那些对着屏幕说晚安的夜晚，想起笔记本里那些温柔的字迹，想起雪天里那碗热汤面。

原来想念真的会开花，在寒冬里积蓄力量，等春天一来，就漫山遍野地绽放。

“对了，”江驰突然停下脚步，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，“给你的。”

是张画，画的是杂货铺门口的夕阳，橘红色的云彩铺满天空，屋檐下挂着的“营业中”木牌在风里摇晃。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：

“等夏天到了，一起去看河。”

苏郁握着那张画，看着江驰眼里的笑意，突然觉得，这个冬天终于结束了，而属于他们的春天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