螭龙玉佩如同活物，紧贴萧景琰的心口。

那温润的触感日夜不休，却只带来蚀骨寒意。

他夜夜惊梦，冷汗浸透中衣，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摸向颈间——玉在。

如同悬顶之剑，如影随形。

御花园的寒潭结了层薄冰。

三皇子楚焱的狞笑在假山后响起：“大梁的杂种，也配玷污我南楚御苑？”

当那只手带着恨意狠狠推向背心时，萧景琰只觉颈间玉佩猛地灼烫！

坠入冰窟的刹那，他听见岸上传来楚渊森寒彻骨的声音：

“孤的人，你也敢动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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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块螭龙玉佩，最终被一根坚韧的、近乎透明的冰蚕丝穿过，牢牢地系在了萧景琰的颈间。

丝线紧贴着皮肤，带来一种细微的、持续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束缚感。而玉佩本身，温润的玉质紧贴着心口的肌肤，白日里尚能感觉到一丝玉石本身的凉意，可每当夜深人静，寝殿陷入死寂的黑暗，萧景琰却觉得那玉如同活了过来，紧贴着他的心跳，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冰冷的、粘稠的寒意。

那不是普通的寒冷，而是带着某种阴诡的、如同跗骨之蛆般的侵蚀感。它丝丝缕缕地透过皮肤，渗入血脉，钻进骨髓，缠绕住每一次心跳。白日里强撑的镇定，在黑暗中如同脆弱的蛋壳，被这无休无止的寒意轻易碾碎。

他开始夜夜惊梦。

梦境光怪陆离，却永远逃不开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色。有时是楚渊提着滴血的长剑，唇边噙着那抹冰冷的笑意，一步步向他逼近；有时是冰冷的宫墙骤然崩塌，将他深埋于无边的血污之下；有时，他甚至能清晰地“看”到那枚紧贴胸口的玉佩，在黑暗中骤然睁开一双属于楚渊的、深不见底的、充满玩味的眼睛！

每一次，他都在极度的惊惧和窒息中猛地惊醒。

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，瞬间浸透薄薄的中衣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，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。寝殿内一片死寂，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，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，显得格外清晰而惊心。

意识在极度的恐惧中短暂地悬浮、空白。然后，几乎是每一次惊醒后的本能反应——他的右手会不受控制地、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急切，猛地探向自己的颈间！

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、微凉的、圆润的轮廓。

玉在。

每一次触摸，都像是一次确认。确认那冰冷的枷锁依旧存在，确认那无形的眼睛依旧在黑暗中注视着他，确认昨夜那血腥的遭遇并非幻觉，确认自己……依旧是那只被锁链牢牢拴住、在深渊边缘瑟瑟发抖的猎物。

那枚玉，不再是玉。它是悬在头顶、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，是缠绕在脖颈上、随时会被收紧的锁链，是楚渊无处不在的冰冷目光，是他深陷这南楚泥沼、无法挣脱的烙印。它如影随形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卑贱如尘的处境和步步惊心的危机。

日复一日，恐惧如同不断滴落的水珠，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他仅存的心力。他变得愈发沉默，眼神深处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惊惶和疲惫。行走在宫道上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——内侍匆匆的脚步声、远处宫门沉重的闭合声、甚至飞鸟掠过檐角的振翅声——都会让他骤然绷紧脊背，指尖下意识地抚向颈间那块冰冷的玉。

仿佛只有确认它还在，那柄悬顶之剑才暂时不会落下。

***

南楚的冬日，寒意一日深过一日。御花园里那些曾经繁盛一时的奇花异草早已凋零殆尽，只剩下嶙峋的枯枝在凛冽的朔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嘶鸣。园子中央那方引活水而成的寒潭，水面也凝结了一层薄脆的、半透明的冰壳，在惨淡的日头下反射着死寂的冷光。

萧景琰是被内侍半劝半请地“请”出来“散心”的。说是太子殿下关切他郁结于心，需多走动。这“关切”二字，听在萧景琰耳中，无异于催命的符咒。他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锦裘，沿着光秃秃的卵石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，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石子上，寒意透过薄薄的靴底直透脚心。

颈间的玉佩紧贴着皮肤，那熟悉的冰冷感如影随形，时刻提醒着他身处何地。他只想尽快走完这敷衍的过场，回到那至少能隔绝部分目光的冰冷寝殿。哪怕回去依旧是煎熬，也好过在这空旷之地，暴露在无数可能的窥视之下。

绕过一丛只剩下光秃枝干的垂柳，前方是一处堆叠着嶙峋怪石的假山群。寒潭就在假山另一侧。风声穿过假山的孔洞，发出尖锐的呼啸，如同鬼哭。

就在萧景琰即将绕过假山时，一个熟悉而充满恶意的声音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恨意，突兀地从假山背后响起，如同毒蛇吐信：

“哟，我当是谁呢？原来是大梁来的贵客啊！”

萧景琰的脚步猛地顿住，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。他僵硬地转过身。

只见三皇子楚焱带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、面带骄横之气的年轻宗室子弟，从假山的阴影里踱了出来，正好堵住了他的退路。楚焱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狞笑，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燃烧着怨毒和报复的快意。他上下打量着萧景琰，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，最后死死钉在他颈间那块隐约可见的螭龙玉佩上，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，带着一种扭曲的畅快。

“怎么？太子皇兄赏的暖玉，这么快就巴巴地戴上了？” 楚焱的声音拔高，充满了刻骨的羞辱，“看来大梁的皇子，骨头软得很嘛！宫宴上装模作样，背地里还不是摇尾乞怜？”

他身后的几个伴当立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，看向萧景琰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嘲弄。

萧景琰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，变得惨白如纸。颈间的玉佩仿佛瞬间重逾千斤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羞辱感如同滚烫的岩浆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他想反驳，想逃离，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冰冷的石地上，动弹不得。楚渊的警告如同无形的枷锁，让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滋生。

“怎么？哑巴了？” 楚焱见他沉默，更加得意，一步步逼近，带着浓重的压迫感，“也对，一个寄人篱下、仰人鼻息的杂种质子，除了摇尾乞怜，还能做什么？” 他停在萧景琰面前，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，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萧景琰惨白的脸，最后落在他身后不远处、那方覆盖着薄冰的寒潭上。

一丝极其恶毒的光芒在楚焱眼中闪过。

“这御苑，是我南楚皇室的清贵之地。” 楚焱的声音陡然转冷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，“让你这等低贱血脉踏足，已是玷污！” 他猛地抬手，指向那片寒潭，“不如，让这寒潭之水，替你洗洗这一身从大梁带来的污秽晦气？”

话音未落，楚焱眼中凶光毕露！那只带着浓烈恨意的手，快如闪电，狠狠推向萧景琰毫无防备的背心！

“下去吧，杂种！”

这一推，凝聚了楚焱在宫宴上受挫的所有怨毒和此刻的嚣张气焰，力道极大，角度更是刁钻狠辣，直取萧景琰重心！

萧景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！巨大的推力从背后袭来，身体瞬间失去平衡！一股冰冷的、灭顶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！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脚下冰冷的卵石地面飞速远离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，前方，正是那片覆盖着薄冰、散发着死亡寒气的深潭！

就在这身体后仰、即将坠入深渊的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紧贴在他心口皮肤上的那枚螭龙玉佩，毫无征兆地、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灼烫！

那温度来得如此突然、如此猛烈，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心口！与玉佩日夜散发出的蚀骨寒意形成了极端而诡异的对比！剧痛和灼热感瞬间穿透皮肉，直刺心脏！

“呃啊！” 萧景琰痛哼一声，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坠落的恐惧。

噗通——！

冰冷的潭水夹杂着碎裂的薄冰，如同无数把锋利的钢针，瞬间将他彻底吞噬！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，疯狂地钻进他的口鼻、耳朵、每一个毛孔！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，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出，窒息感如同铁钳扼住了喉咙！

冰冷！黑暗！绝望！

然而，就在他意识被冰冷和窒息迅速吞噬的刹那，岸上，一道如同来自九幽地狱、裹挟着滔天怒火和森寒杀意的声音，如同惊雷般炸响，瞬间撕裂了寒潭上空死寂的空气，也穿透了冰冷刺骨的潭水，狠狠砸进萧景琰混沌的脑海：

“楚焱——！”

那声音冰冷彻骨，每一个字都仿佛淬了万载寒冰，带着一种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！

“孤的人——”

“你也敢动？！”

最后一个“动”字，如同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，狠狠砸落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