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徐府。

　　“阿姐你看！这么难养的花都被我养出苞了！”徐婒正蹲在花坛边，手指着一处刚长出个小花苞的枝条，向徐媛邀功似地说道。

　　正是晴日，花草疯长。

　　徐婒一日之中大半时间都是蹲在这个花坛前，眼神中充满了生机。

　　这里的每一朵花，每一棵草都是她认真养护的，于徐婒而言她的花坛是伙伴也是希望。

　　“就连那昙花这几日傍晚也都开了，可漂亮哇！”

　　满园芳香之中，徐婒最是爱护那盆洁白的昙花，日日打理，不曾懈待。

　　徐媛端坐在石凳上，妹妹的笑容令她分外安心，“好，什么时候开花了，我也来瞧瞧。”

　　“那阿姐你傍晚来，开的时候最漂亮！”徐婒笑道。

　　脑中灵光一现，徐媛脱口而出：“小婒爱小昙。”

　　徐婒听出其中的意思，挑眉道：“阿姐什么意思，这般打趣我?！”

　　“整日里花为友，草为伴的，情趣颇丰，夸你呢～”徐媛说完便转头看着窗阴下的那盆昙花，看着看着又生出些感想来。

　　下个月初一便是徐婒的及笄礼，若她的事还没定下来，恐怕后面的发展便由不得徐家左右了。

　　此事，还需早些定夺。

　　是夜，万赖俱寂，月辉倾注，细细碎碎得好似天上繁星。

　　宅院里一片幽静，唯有一扇小窗散着橘黄的微光，有一个人影再度摸进书房。

　　没人知道从窗纸上映射的一跪一站的两个人影到底说了什么，房中有男人的怒吼声，女子的啜泣声，有茶盏碎裂的声音，也有让人心酸无奈的叹息。

　　僵持了半个时辰后，徐媛推开门缓步走出，望着天上皎洁的弯月，平静地抬手抹去两颊上残存的泪痕，深沉如秋水的眸子带着不易察觉的喜悦。

　　次日一早，徐悯便叫徐婒与程墨两人来书房，两人局促不安但内心都隐隐期待，止不住地想万一是徐悯准了两人间的事呢？

　　一路上内心忐忑。

　　“父亲……”

　　“老爷。”

　　身后传来声响，徐悯一转头便上下打量程墨，面前的男子因平日里干的是粗活，皮肤呈小麦色，算不上多黑，但和徐婒站一起就像块刚从窑里刨出来的大黑炭。

　　身长估摸着七尺多，剑眉星目，一身浩然正气。

　　皮相还行，品行徐悯也多少听下人们说过，只是一个粗使下人往日无论如何都不会配得上自己的女儿。

　　“你把这个签了，我便准了你与婒儿的事。”徐悯冷声开口，语气冷淡得完全不像是在为女儿议亲。

　　程墨闻言惊喜地抬头，徐婒也惊讶于父亲的决策，但不得不说他们两人都是十分愿意的程墨接过那帛书，脸上洋溢的喜悦笑容僵住了，因为这是一份和离书！

　　“老爷……这……”

　　“怎么，不准我为婒儿留条后路吗？”徐悯的声调陡然升高了几分，“日后你若对婒儿不好，婒儿签了字便与你再无瓜葛！”

　　书中的帛书是那般轻，只要他签下，便能和他满心爱慕的二小姐成婚。

　　可帛书又是那般重，只要二小姐签下，便会一拍两散、各自安好。

　　臂弯搭上一只白皙纤细的手，程墨顺着素手望去，徐婒一双桃花眼中满是信任，仿佛在说“签罢，我相信你定不负我！”

　　最终程墨签了字，两人终于光明正大地并排走在回小院的路上，肆无忌惮地对视，笑闹，他们的关系不用再藏着掖着。

　　这剩下的半个月里，程墨日日伴在徐婒身边，处未有过越界之举，反是让徐婒笑得更多，也不再抗拒喝药，整个人如枯木逢春一般。

　　日盼着、夜盼着，徐婒终于掰着指头盼到了自己及笄的前一晚，她独坐桌前，对着桌上的铜镜左瞧瞧，右看看，对一旁静候着的侍女湖月道：“湖月，我这脸是不是太苍白了？明日是不是得多打着胭粉？这眉也太细了，明日也得多描描。”

　　湖月闻言笑了，都说女为悦己者容，她家二小姐也是着了道了。“小姐不用忧心，您的样貌可是这城中一等一的好，挑不出错儿来！”

　　“谁挑得出小婒的错儿？”徐媛缓步进来。

　　“阿姐！”

　　徐媛一个眼神示意，清月放下手中的锦盒，拉着湖月便退了出去。

　　“阿姐，这是什么？”徐婒看着锦盒疑惑问道。“你乐陶姐姐送来的生辰礼，也是及笄礼，她明日忙，怕是来不了了。”徐媛轻声解释道。

　　“哦……”徐婒眼中闪过失落，不过只是一瞬。“这里头是什么东西？”说完不等回答便将锦盒打开。

　　一套银丝头面在烛光的照耀下变奕生辉银丝曲线优美，造型生动。其中一只银丝偏风浑身上下嵌满珍珠宝石，口中衔着一穗珍珠流苏，展翅欲飞。

　　“好漂亮的一套头面……咳咳……”

　　妹妹突然又轻咳了两声，徐媛的心一下子又被提起，拉住妹妹手往床上走，“哎呀！你这身子才好些，这更深露重的，可别又染了风寒，快上床去！”

　　徐婒也不像之前一样扭着身子反抗、与姐姐拌嘴，乖乖地借着这力道起了身，进了温暖舒适的被窝。

　　“阿姐，明日…我便能跟阿墨订婚了吗？”徐婒捏着被角，略带羞涩地问道。

　　“嗯！”徐媛笑着点了点头。“父亲已经答应了你和程墨的婚事。”

　　“真好……”徐婒病态苍白的脸终于显出了一抹红晕。

　　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，徐婒觉着胸口一片都带着暖意，心跳好似也快了不少。

　　“今日早些睡，明日醒来你便及笄了。”徐媛又替妹妹掖了掖被角，将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
　　“嗯！”徐婒抓着被角畅想着明日自己与心上人订婚的场景。只是想一想，便觉得美好无比，脸红心跳不止。

　　“阿姐……咳咳咳……呕……”徐婒似乎想向姐姐确认最后一件事，可是一张口喉头便涌上无数腥甜，最后呕出一大口血。

　　“小婒！你怎么了！?”徐媛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，抖着手抚上徐婒的脸颊。

　　徐婒并没有答话，因为她一张口便是止不住的鲜血从她的喉头涌出。

　　“来人!！快来人！!!”徐媛扯着嗓子喊，什么礼仪体面，她不要了！什么都不要了！她只要妹妹好好的！

　　鲜红刺目的血滴落在徐婒素白的里衣上，两者色彩鲜明，看着令人惊心动魄。

　　“阿……姐……”刚说出两个字，便又是一大口血涌出。

　　几个闻声而来的侍女看到这副场景吓得尖叫，慌忙向外招呼着人来。

　　寂静夜空，一个清雅的院落里，人进人出，有人慌张地大喊，片刻后响起哀号。窗下一盆初放的昙花似手力竭一般。再也维持不住刹那的美好，就这样缓缓地、轻轻地合上了洁白的花瓣。

　　徐悯得了消息，慌忙披上衣服就来了小院，步履慌乱地进屋，便直直撞上徐媛含泪的双眸。

　　徐婒静静地躺在她怀里，仿佛只是睡着了，可唇角和里衣上的血污昭示着事实并非如此。

　　“父亲……小婒她……”徐媛强忍着眼泪哽咽地开口。

　　她的衣袖上也有大片的血渍应该是在徐婒吐血挣扎的时候染上的。

　　徐悯心中一痛，颤抖着闭上眼，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，痛心疾首道：“箫娘，我对不起你啊！”之后便是长久地呜咽。

　　屋中的下人有许多是在小院中伺候许久的，见此情景也不免心中骇然，落下泪来。

　　徐媛低头望向怀中的妹妹，一如过往十四年轻声哄道：“睡罢，阿姐守着你……”

　　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，仿佛生怕惊扰了怀中的人儿，只是那声音中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痛与不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