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峪关城头，朔风卷着雪沫，抽打着冰冷的砖石。空气凝滞如铁，唯有军旗猎猎作响。副将杨利按着刀柄，目光焦灼地投向茫茫雪原深处，终于忍不住打破沉寂：“参将，陛下……仍未归营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风雪中骤然撕开一道缝隙，一骑单薄的身影穿透雪幕，闯入众人视线。那马并非关外雄健的铁骑，而是中原常见的驽马，只堪负货。杨利心头猛地一沉。

　　他们的陛下呢？

　　铁骑无声，城下肃立，白衣策马的南歌挟着风雪冲入城门，气息凛冽如刀。北军将士一时噤声，目光复杂地追随着这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南歌虽不常直接统领北军，其威名与北二军那近乎神化的忠诚，始终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。北军驻扎京师近畿，由总兵萧北歌亲训，看似荣宠，却远不及那支由南歌一手淬炼、愿为之赴汤蹈火的北二军。那种深入骨髓的、超越生死的绝对信任，北军上下，对任何人都未曾有过，包括萧北歌。

　　“南将军……”杨利硬着头皮上前，声音干涩。目光触及南歌怀中那裹得严实的身影时，他瞳孔骤缩，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。

　　南歌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戾气，抱着怀中人翻身下马，声如寒冰：“都杵着作甚？陛下有恙，军医去哪了？”

　　北军士卒们听到后，如潮水般无声退开，让出通向大营的道路。

　　杨利不敢多言，疾步引路，声音发紧：“杜太医……随驾而来，末将这便去传！”

　　营帐内，炭火噼啪作响，驱不散刺骨寒意。南歌将萧北歌安置在榻上，仔细掖好被角，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杨利很快带着步履蹒跚的杜太医杜刘赶来。老人踉跄了一下，被杨利扶住。

　　杜刘稳住身形，立刻跪伏榻前，枯瘦的手指搭上萧北歌腕间，凝神屏息。帐内只余炭火声与压抑的呼吸。

　　片刻，杜刘收回手，躬身回禀：“回将军，陛下乃积劳体虚，脾胃失调，又感风寒，暂无大碍。需静养调理，按时进膳安眠即可。”

　　南歌的目光扫过杨利，最后钉在杜刘苍老的脸上，语气森然：“嘉峪关数万甲士，竟无一人能拦住圣驾于风雪中涉险？”

　　杨利冷汗涔涔：“陛下……执意亲巡，末将等……不敢强阻……”

　　“不敢？”南歌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，“他若以身犯险，自蹈死地，你们也不敢拦吗？”

　　杨利面如土色，喉头哽住。杜刘猛地跪下，额头触地：“将军息怒，此乃微臣失职！陛下连日操劳军务，未能及时劝谏休养，微臣万死难辞其咎！请将军责罚！”

　　“末将之责。”杨利也慌忙跪倒。

　　“够了。”南歌不耐地挥手，打断这请罪的场面，“他的人，自有他醒后处置。我没这闲心。”

　　杨利如蒙大赦，正要扶起杜刘退下，杜刘却伏得更低，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：“将军……尚有一事，关乎陛下龙体根本，老奴……斗胆密禀。”

　　南歌眼神一凝，挥手示意杨利退下。帐帘落下，隔绝了内外。

　　“讲。”南歌拖过一张木凳坐下，目光锐利如鹰隼。

　　杜刘未敢起身，依旧跪伏在地，浑浊的老眼泛起泪光：“将军，陛下此疾虽轻，然其根基……早于幼年便已受损，一场大疫，几乎夺命，虽侥幸得存，却落下了难以根除的沉疴，多年来，全靠精心调养维系。此次若再临战阵，受那金戈铁马、风寒劳顿之苦……老奴恐……恐陛下龙体……难以承受啊。”最后一句，已是泣不成声。

　　“大疫？”南歌眉峰紧锁，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杜刘，“宫闱秘档，并无此载。何来大疫？”

　　杜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尘封数十年的记忆裹挟着风雪扑面而来。

　　那年，他只是太医院里一个无人问津、备受排挤的小小医官。只因出身寒微，殿试落第，心灰意冷才转习岐黄。一场洪水后的瘟疫，夺走了他所有亲人，却阴差阳错让他救下了微服查访、身陷险境的三皇子，由此踏入宫门。他医术平平，只配给些无关紧要的贵人看些头疼脑热。

　　直到那日，他被指派到一处荒凉冷寂的宫苑，九皇子萧北歌的居所。那里空旷得可怕，只有寥寥几个麻木的宫人。四岁的萧北歌高热不退，起初只当寻常风寒，可当杜刘看清那孩子手臂内侧若隐若现的暗紫斑痕时，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。

　　是疫毒。

　　宫闱之中，最忌讳、也最致命的恶疾。

　　他惊恐地想喊人，喉咙却像被扼住。空荡的殿宇里，无人回应。那一刻，他如坠冰窟。这不是意外，是精心布置的死局。九皇子，一个被遗忘的皇子，成了弃子。而他杜刘，就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。治不好，是死，若将疫症之事捅破，惊扰宫禁，更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

　　进退皆死，绝望中，杜刘骨子里那点读书人的执拗被逼了出来。他把自己和那个安静得过分、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关在了一起。翻烂了带来的医书，耗尽了自己那点微末的医术，用上所有能想到的土方偏方。没日没夜地守着，擦拭降温，撬开牙关灌药。萧北歌小小的身体在死亡线上挣扎了数月，病势几度反复，竟奇迹般地退了热，那可怕的斑痕也渐渐消褪。

　　消息传出，朝野震动。无人再敢明面轻视这位死里逃生的九皇子。先帝似乎也想起这个儿子，欲调杜刘回太医院重用。杜刘却跪地恳求留下。只有他知道，那场大疫虽过，却如同蚀骨之毒，深深损伤了萧北歌的根基。这孩子性情温顺得近乎沉默，在这吃人的深宫，若无一个知根知底的人看顾，随时可能再次被吞噬。他杜刘无儿无女，早已将这孩子视若己出。

　　先帝准了。不久，一位被贬黜的老太傅赵再成被派来教导萧北歌。冷清的宫苑终于有了人声，却也意味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结束了。杜刘看着萧北歌在赵再成严苛的教导下，迅速褪去孩童的天真，眼神日益沉静，甚至……冰冷。他依然会偷偷溜来看杜刘，但笑容越来越少。杜刘明白，要在这龙潭虎穴活下去，萧北歌必须学会心硬如铁。

　　几年后，先帝驾崩，血雨腥风席卷宫城。杜刘只知一夜之间，赵再成消失了，如同从未存在过。再然后，年仅十岁的萧北歌，踩着遍地尸骸，坐上了那张染血的龙椅。自那日起，杜刘再未见过他的小殿下笑过。

　　一次也没有。

　　杜刘不敢过问，只知道萧北歌不会对着他笑了。

　　他早就不会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