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北歌不知何时已站在近前，目光落在他手上，眉梢微挑，唇角便噙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南公子好雅兴。”

　　“那是自然，”南歌扯开嘴角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陛下身边不让我伺候，我也只能在此寻些雅兴了。”话音未落，他指尖微动，趁萧北歌不备，竟将手里那金灿灿的蝴蝶状物件飞快地簪在了他发间。

　　萧北歌眼神一冷，抬手就要摘：“胡闹。”

　　“别动。”南歌眼疾手快扣住他手腕。

　　萧北歌无声地白了他一眼，那点不耐被南歌尽收眼底。南歌轻笑一声，这才取下那只已被捏得微皱的金蝶：“安年，可有人说过你生得极是清俊？若换上女装，怕比我更像位绝色佳人。”

　　“不曾，”萧北歌面沉如水，声线冷硬，“你该庆幸自己有这份福气，否则此刻，朕已经拧断了你的脖子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南歌眉眼弯弯，笑意如画，“那我可要好好珍惜这福气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在萧北歌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。萧北歌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病已无碍？”

　　“此地清静，便是绝症也能养好几分，只是……”南歌长叹一声，拖长了调子，“着实无趣，哪及得上在陛下身边伺候？至少不至长夜漫漫，独守空宫，寂寞至死。”

　　“之前让你伺候哭天喊地，现在不让你伺候你又哭天喊地，看来是好利索了，既然如此，那我便先回去了。”萧北歌转身欲走，衣袖却被南歌一把拽住。

　　“陛下日理万机还抽空前来，总不会……只为探我的病吧？”南歌盯着他，眼底带着洞悉。

　　“为何不可？”萧北歌回眸，唇角勾起，眼底却无笑意，“皇后有恙，朕再忙，也得来看看。万一有个闪失……”

　　“安年，”南歌直接戳破，“这招用了多少回，不腻么？”他冰凉的手指忽然抚上萧北歌眼下淡淡的青黑，“背着我，又熬了几宿？”

　　那冰冷的触感激得萧北歌微微眯眼。南歌非但没收回手，反而用指腹在他眼周不轻不重地揉了几下。其实从萧北歌踏进这院子起，南歌就察觉了。这人看似如常，但眉宇间那份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憔悴，瞒不过他。

　　那点寒意倒让萧北歌清醒了几分。他抬眸，对上南歌的目光：“南公子说笑了，我可没你这般福气，能高枕无忧，闲情逸致。”

　　“陛下思虑周全，将臣困在这坤宁宫，派人盯着，自己却在乾清殿夙夜操劳，连身子都不顾了。”南歌语带微讽，冰凉的指尖却已滑下，紧紧握住了萧北歌同样微凉的手。十指交缠，彼此的体温渐渐驱散那点寒意，连带着苑中秋风似乎也少了些萧瑟。

　　萧北歌避开他的视线，转移了话题：“顾时那边，想必你已知道大概。朕再与你细说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南歌应声，目光却依旧锁在他脸上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。

　　“还记得南家当年，如何转运银子出境？”萧北歌单刀直入。

　　“碎银熔铸成不起眼的玉器小件，分批次夹带出北直隶，运抵西安府，再分批兑换成银子，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。”南歌语气沉凝，指尖无意识地在萧北歌掌心那颗小痣上摩挲着。

　　“不错。”萧北歌并未在意他的小动作，“在你离京后不久，此事便已开始。所以他们举家潜逃时，最后一批银子早已运走，不留丝毫痕迹。”

　　南歌眸色骤然一暗。难怪……难怪南胜宗那一年总是寻由头将他支开，原来不止是厌恶，更是为了遮掩这滔天罪证。

　　“而温家近年，也一直在转运一批瓷器，”萧北歌话锋一转，目光锐利，“路线虽不同，亦十分分散。但最终，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与南歌目光相撞，一字一顿，“烟水港。”

　　“烟水港……”南歌咀嚼着这个名字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宋府那批来历不明的官银，也是在那里熔炼重铸，再化整为零运回京城的吧？”

　　“八九不离十。”萧北歌颔首，“朕的人已在深挖，证据确凿方能定罪。”

　　“若两家早有勾结，那南家临走前攀咬温家购置南府大院，又是唱的哪一出？”南歌眉头紧锁，脑中灵光一闪，与萧北歌同时抬眼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……

　　洗脱嫌疑。

　　南家诬告温家，并非是要拖温家下水，而是联手做局，南家事发，温家必受牵连。温家便先主动揽下这无关痛痒的罪名，再迅速抛出证据自证清白，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。如此一来，谁还会怀疑他们与南家叛逃、私铸官银有关？好一招金蝉脱壳，为温家后续动作扫清障碍。

　　北有鞑靼虎视眈眈，南有温家手握重兵……这是要南北夹击。

　　“呵，”萧北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，“依附太后的，果然没一个安分的，这两条毒蛇遁走，太后也就成了没牙的老虎。”

　　“太后有无爪牙暂且不论，”南歌神色凝重，“若南北同时开战，北军可阻鞑靼，南军则需西军、东军驰援。但眼下……”他看向萧北歌，他对边军现状已不甚明了。

　　“东西两线皆有战事，能抽调的兵力有限，主力……还得靠北军。”萧北歌沉声道。

　　“北军加上你增派的一千禁军，满打满算不过十万。南军六万，鞑靼铁骑十数万。若两线齐攻，北军腹背受敌……”南歌语速加快，忧色尽显。

　　萧北歌忽然转头，目光如炬，直射南歌眼底：“若朕允你再上战场，你可还能……赢下这一仗？”

　　南歌浑身一震，错愕地看着萧北歌。时间仿佛凝滞，许久，他才缓缓移开视线，唇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：“我……去不了。也赢不了。”

　　秋风卷过宫苑，金黄的银杏叶如蝶纷飞，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发梢，镀上一层碎金。

　　南歌握着萧北歌的手，不自觉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萧北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压抑的力量，他沉默着，更用力地回握。

　　“为何？”萧北歌的声音很轻，却重若千钧。

　　南歌闻言，唇边那点自嘲的笑意更深，他抬眼望着漫天金叶，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刻骨的疲惫与苍凉：“利剑终折，坚盾亦碎。安年……从胪朐河畔那三万将士化作枯骨的那一天起，就算你没有贬我到中关，南歌也已经死了。”

　　“时意……”萧北歌喉头微动，想说什么，却终究难以启齿。南歌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。风过林梢，沙沙作响，几乎要淹没这沉重的静默。

　　“我现在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恨谁，比起恨你，我倒好像更恨自己。”

　　萧北歌一愣，没有再接话，他的目光落回南歌手中那只被捏得不成样子的金蝶。他抬手，从南歌肩上拈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，递过去，语气刻意轻松了些：“怎么叠的？”

　　南歌的目光随着那片叶子落在萧北歌掌心，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：“幼时母亲教的，她说，叠了这金蝶，心愿便能乘风而上，上达天听。”

　　“方才插在我头上，又是何意？”萧北歌挑眉。

　　南歌低笑一声，就着他的手，指尖翻飞，熟练地将那片金叶叠成一只小巧的蝴蝶：“一时兴起罢了。想看看，九五之尊若簪花，会是何等……风流动人？”

　　“南时意，”萧北歌毫不客气，“你真是幼稚得可以。”

　　“我再幼稚，陛下不也陪着在这深宫后院，玩这童稚之物？”南歌反唇相讥，顺手又从地上捡起几片叶子。

　　“南大公子童心未泯，实乃幸事。”萧北歌语带调侃，“方才在我头上，许了什么愿？”

　　“没来得及想，”南歌将新叠好的金蝶托在指尖，凑近唇边，轻轻一吹。小小的金蝶乘着秋风，颤巍巍地飞起，飘向未知的远处。“现在，重新许过。”

　　“许了什么？”萧北歌的目光追随着那一点飘摇的金色，望向满树灿烂。

　　秋风飒飒，落叶如金雨。南歌的目光追随着那只越来越小的金蝶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：

　　“一愿，四海升平。”

　　“二愿，干戈永息。”

　　“三愿，江山永固，社稷长安。”

　　萧北歌侧目看他，眼底闪过一丝动容：“国泰民安？这倒像是替我许的愿。”

　　“还有一个，”南歌转过头，对上他的视线，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笑意，“不敢说，怕陛下知晓，立时便要了我的小命。”

　　萧北歌哼笑一声：“那便等你咽气前再讲。只要不是太过分，我……未必不能替你达成。”

　　“陛下金口玉言，我先谢过。”南歌眼中笑意更深，忽地凑近一步，带着点得寸进尺的试探，“不过……我眼下倒有个现成的心愿，不知陛下……可否成全？”

　　“讲。”萧北歌微微扬颌。

　　南歌眉眼弯弯，带着点戏谑，又藏着认真：“将我从这坤宁宫，调回您的乾清宫，贴身伺候……如何？”

　　萧北歌正欲开口，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回廊尽头，一道身影正步履匆匆，神色焦急地朝这边疾奔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