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海桐街

　　 其实早就不记得第一次见到陈文焦是什么时候，只记得那年许静女士的怀表反复修过第六次才重新回到正轨；楼下理发店里整日单曲循环薛凯琪的《慕容雪》；陈文焦朝着二楼挥手时，阁楼上那只虫蛹正在破茧。

　　我的青春其实很混乱，甚至愚蠢，但是因为有陈文焦的存在，又多了那么点浪漫。

　　后来一起演完《生命的长河》很久，他突然发短信问我：许明易，你能分清我和吕长河吗？

　　分不清吗？分得清吧，如果连这个都分不清，那回忆里有太多东西我都分不清了。

　　分不清那封情书的真假，记不得陈文焦胳膊上那条疤，也回忆不起来那个雨天我有没有吻过他。

　　但我知道，吕长河是生命的长河里的长河，而陈文焦，是我生命里的长河。

　　陈文焦是高一那年从乡下搬进海桐街的。

　　因为周边旅游小镇的开发，海桐街在那年涌进来很多新的住户，陈文焦家就是其中之一。

　　那个夏天总下雨，理发店跟前的洼地不断地积水，因为这个，我在这个夏天听了不少许静女士尖锐的咒骂。

　　我回家的时候 理发店里放着林忆莲的情歌，吹风机轰响，中间时不时传来许静女士和客人的交谈声。

　　空气还是那么热，像是兜了一盆沸水浇下来。铁楼梯被雨水冲刷下的锈迹搅着泥水，斑斑点点都甩在我的裤子上，我小心踩过洼地，准备降低存在感先上楼再说。

　　豆大雨滴砸在雨搭上的声音越来越响，很大程度隐没了踩楼梯的咯吱声。

　　“许明易！”

　　我以为又要挨骂，停下脚步回头。许静穿了一件白色短袖，手里还有一把剪子，靠在门口对着我说话，头顶万良理发的牌面摇摇欲坠。

　　万良是我爸的名字，许万良，当年爷爷出钱给他开了理发店，他嫌不挣钱，在家吵了几个月，走了，几年了也没再传来什么消息。

　　“去把怀表修一修，在你桌上放着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

　　许静的声音唤回我的思绪，我闷闷应声，往楼上走去。

　　许静女士为了方便看店住在楼下，这个窄小的阁楼是我的一个小小天地。

　　小是真的很小，破旧的大头电视机、小书架、床、还有一个勉强能坐开两个人的矮小沙发，别的没了。

　　我换了湿透的衣服，把从街角小卖店里买来的电影光盘掏出来检查，看没被雨水浇坏才放心，然后揣着许静的怀表去往表店。

　　修这个怀表是这个家里头等大事，怀表里放着一张许静女士年轻时候的照片，她说这个表不响她心里不踏实，像是什么东西被偷走了似的。

　　搞不明白。

　　我第六次走进那个回收旧表的店。

　　“齐叔，我妈的表又坏了，您再给修修吧。”

　　老头的店很小，摆着各样的钟表，他坐在柜台里，戴着副老花镜，抬头一看是我，脸上表情有些痛苦。

　　“你妈这表没得修了。”

　　我不应，坐在椅子上看他，把表往里推了推。

　　他也不说话，隔着眼镜跟我犯倔。

　　我说。

　　“不修她回家会打死我。”

　　老头拿起来表看了看，指了一堆东西，“这儿，这儿，这儿，都得换。”

　　“九十。”

　　太贵了。我怀疑这老头疯了。

　　许静就给了我三十块钱。

　　“之前不都三十么？”

　　“这次很麻烦。”

　　我妈这个人泼辣，我又寡言。在这条街上讨不了多少喜，人家说这话就是不想修了。我平时说话太硬邦，这会自然也是说不出来什么软和话。只能坐在椅子上看着怀表干瞪眼。

　　“叮铃——”

　　门被拉开，带动门铃发出轻响，门外的风雨潮湿味道钻进鼻腔，我转头，一个人站在我旁边，跟我差不多的年纪，很瘦，很白。

　　他应该是没有打伞，身上的白T衣摆还在滴水，在他的脚边凝成一片很浅很浅的水坑。

　　他眉眼弯着，伸手比划。

　　“叔，我要个摆在桌上的钟表，大概……这么大。”

　　“就这个吧。”

　　“多少钱？”

　　男生说话声音很张扬，听起来清亮又悦耳，脸看着陌生，但说话比我这个在这儿住了十几年 的土著还要熟稔。男生在说话间隙里回头看了一眼我，眼神很温和，模样很润，没什么棱角。

　　我收回视线，继续和老头讨价还价。

　　“再便宜一点。”

　　老头起身去做这男生的买卖，一点也不想理我。

　　“哎哟，我都说了，这表没修的必要了哦，花九十修了过段时间还是得坏。”

　　我扯了一下嘴角，不情不愿地把怀表拿回来，准备回去。

　　一边的男生却攥住我的手腕。

　　“等等。”

　　他拿过怀表摁开看了一眼，很认真地看我。

　　“不然我拿回家让我爸给你看看，他也会修东西。”

　　“多少钱？”我问。

　　他眼尾压着笑，把装好的钟表抱在怀里。

　　“不要钱，先修，修好了再说。”

　　他路过我的时候身上有香气，不是身上，是手上。我下意识瞥了一眼他的手指。

　　最后我抵不过他的热情，还是把地址留给了他，然后看他抱着钟表冒雨跑出去。

　　这少年模样其实很寡淡，但是说着话笑起来亮堂堂的，半点都没法忽视。你以为是风，等噼里啪啦砸在身上才知道是雨，反应过来后，人早就在你身上留下潮湿明显的痕迹了。

　　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，我回味起当时所想。

　　哦，原来不是雨，是太阳。

　　陈文焦，陈文焦，这名儿真不赖。

　　陈文焦是三天后找到这儿来的，那时候雨已经停了，我弯着腰在在阳台上看芭蕉有没有砸坏，正看到有个虫蛹准备破茧，我观察得入神，底下也不知道叫了多少声我才回神，然后看到一个人在楼下给我招手。

　　“喂，帅哥！”

　　陈文焦双臂举起，交叉摆动，试图引起我的注意。

　　我只分神了一会，那虫蛹就破茧了，抻着翅膀在我跟前飞过，正好划过陈文焦那双笑眼，他像是跟我处了好几年朋友似的，又是那种很熟稔的语气。

　　“干嘛呢，我叫你半天。”

　　他把怀表从手里放出来，挂在手指上晃着。

　　“表，给你修好了。”

　　

作者说